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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 途
字体【 浏览次数:2305   发布时间:2016-06-14 09:20

  云  亮 

 

1

 

邱健壮在洛镇政府大街延伸向费镇方向的十字路口瞥见邱健美。姐姐邱健美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一手摁着自行车车把,一手打拍子似地比画着跟人说话,她向阳一面的身体被阳光描绘得亭亭玉立,流光溢彩。
    姐姐的美是邱健壮从骨子里认可的。小时姐弟俩在母亲身边玩耍,母亲见姐姐脸上有一抹脏污,要姐姐去洗,说不洗丑死了。邱健壮向前拽住姐姐的胳膊,说姐姐不用洗,不洗也好看。母女俩被逗得大笑。母亲说,壮壮,你说说,姐姐咋就好看了。不知道,反正就是好看。姐姐走过来,说谁不知道你耍小心眼,夸人家两句,好叫人家领着你玩。邱健壮固执地说,姐姐不领我玩也好看,别看张婶家娜娜常穿花衣裳,就是赶不上姐姐好看。母女俩笑得前仰后合。
    邱健美从济南卫校毕业前来洛镇卫生院实习过一段时间。院长读大学的儿子下楼梯与上楼梯的邱健美擦肩而过时看上了她。院长打发媒人到家里提亲,说这门亲事若能成的话,毕业回来邱健美可以分在镇卫生院,工作由着她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邱健美抿嘴一笑,说要是我愿意干洛镇卫生院院长哪?媒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亲昵表情如行将脱落的墙皮,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媒人是洛镇卫生院的女医生,一副挤眉弄眼的唠叨相,等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用了十分夸张的口吻劝邱健美,好闺女,这事你可得好好酌量啊,人家想攀还攀不上哪,不说别的,单提住房吧,俺这些人忙活一辈子也就弄个三室一厅,看看人家,孩子还念着书就准备下三、四处了,有一处还是小楼房,听说里面装饰得跟宫殿似的,院长就这一个儿,到时还不都是你们的。邱健美丝毫不为其所动,说姚医生,我没这福气啊,麻烦你回去跟院长辞了吧。咋?我跟人订下了。真的,学校里搞的吧,他家是哪里?济南的。济南,这不明摆着不成啊,毕了业你又留不下,好闺女,还是另作打算吧。邱健美摇摇头,话也懒得说了。媒人没了耐心,转身往回走时,脸上的墙皮唰地落了下来。
    那时的邱健壮刚考进济南师范,后来母亲无意中露出这事,他笑着把脸转向姐姐,姐姐,咋没听你说过?没听我说过啥?在卫校谈恋爱的事啊。邱健美笑着扭过脸,说谁谈恋爱来,那天随便说说应付应付姚医生。邱健壮说,真是你随意编造的?也不全是编造,多少有点影象。啥影象,要是不好意思,咱出去说,不叫娘听见。邱健美笑了,啥不好意思的,不就是一个副区长的花花公子,油头滑面的,叫我腻歪透了。邱健壮面带疑惑,姐姐,你们班不都是女生啊,咋冒出个副区长公子?同学的一个亲戚,去同学家玩碰上的。邱健壮笑着感叹,姐姐就是出众啊,一打眼就叫人动心,倘若你不是我姐姐,说不定我也会动这个念头。邱健美笑着出去拿东西。母亲给邱健壮使了个眼色,邱健壮点点头。
    姐姐回来的时候,邱健壮郑重起脸,一副开导的口气说,姐姐,你这脾气也得改改,又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人家副区长公子咋了,交流交流,说不定会合得来哪。邱健美一撇嘴,合得来,你还不知道他一进同学家的门就喳天呼地跟我那同学要啥来。要啥?要啥,跟我那同学要鞋油和鞋刷,说刚才外面刮了阵风,把他的皮鞋弄脏了,这样婆婆妈妈的人,一碰面就叫人腻歪得慌。邱健壮乐得合不拢嘴,待母亲出了门,他朝姐姐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问,姐姐,那副区长公子咋向你表示来。邱健美笑道,从同学家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区政府字样就知道是他写的,我看也没看,弄了个大信封包起来,原物奉还,后来他又来过几封,我如法炮制,把它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了。两个人在屋里哈哈大笑。
    在邱健壮的印象中,姐姐从卫校毕业回来,除几个亲戚,还没见过她跟别的年龄相仿的异性面对面这么投入地说过话。这使他一打眼就从心底萌生出一种意外,但这意外很快就被昨晚搅扰了他一夜的心思压下了。

 

2

 

邱健壮的目光抚过姐姐和跟她说话的那个男人之后,一拧车把折入通往费镇的黑漆漆的柏油路。
    这段路像夏天狗嘴里吐出的舌头,软和和地向前耷拉下去。下垂的部分,人们叫做百丈崖,名字起得挺吓人,其实也就二十来米的路程。百丈崖西面还有一个崖,比百丈崖高多陡多了,却得了个十分小家子气的名字:小鸡岭。
    邱健壮被一连串发疯般的车铃声唤醒,定晴一看,一辆从小鸡岭上冲下来的自行车距他只几步远了,他慌忙地把自行车歪向一旁,惊出一身虚汗,一阵急风刀砍斧剁般划过。
    今天早晨路上的行人似乎比以往多了些,仨仨俩俩不断线。行人中偶尔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从未打过招呼,却像彼此早已知根知底一样,叫邱健壮感到亲切。那个卖油的老汉,裸着的肌肤黑而发亮,不时朝路旁或远或近的村庄喊几嗓子,惹得前后的人笑嘻嘻地朝他看。在邱健壮的记忆中,除了深冬添一件油渍斑斑的破袄外,还没见他替换过别的衣服。
    邱健壮用力蹬车,自行车前轮上的一撮干泥在他的注视下迫不及待地滚向地面。爬上小鸡岭,前面的道路平展展地捧到胸前,他松了口气,额上的细汗弥散起一抹朦胧的薄雾。
    好几次,邱健壮正爬着小鸡岭遇见她,仿佛远处坡上偶尔飘过某种稀有的野花或者野果的香味,没来得及细心品味,倏忽不见了。这跟他在平道上遇见她不同。在平道上,她一出现,就被他非常及时地捕捉到了。有时,她被前面的人遮挡着,现出一星胳膊肘或者起起落落的脚尖,他会毫不犹豫地认出她。他曾为自己对她的这种辨别力暗暗得意过,得意之后,心里融融升起一种神秘的冲动。
    昨天下班,在加油站门口意外遇见她,好象她曾对他微笑过,这是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后他忽然记起的。热烈地等待她出现,热烈地看着她靠近,热烈地感觉她融入背后,这曾是邱健壮的一大享受,像聚精会神打开一本相册,看了几眼又被人合上,像满怀期待拆开一封信,没看完又被收起来。一次,她融入他的背后时,路上行人稀少,他忍不住跳下车,转身往后看去。他看见了她和他越来越远的距离。他不能踏踏实实地深入这种享受了,他开始寻找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他坚信昨天她对他微笑时,如果他回报以更充分的微笑,他和她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而他傻乎乎地错过了。
    邱健壮决心对她采取行动,最起码也该有所表示。昨晚他接连设计了十几个行动方案。比如早晨沿途见到她,主动靠过去跟她打招呼。要不就跟她笑笑,看她有没有反应。再就是停下车故意向她打听一个同学的情况,她天天从那个方向过来,说不定就是那村的。那个村子叫柳牌村,记得高中时一个叫陈其刚的同学就是柳牌村的,高中毕业后没再见面。他甚至设想故意制造点小小的车祸,当然是做做样子,千万不能伤了她。最好给她的车子弄出点小毛病,这样他就可以侠骨铮铮地赢得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对,一定要赔她一辆新车,那样的话,以后见面,他和她就不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了。他忍不住幻想起她骑着他给买的自行车跟他友好地打招呼的情景来。好长时间,他翻来覆去地考虑给她买一辆什么颜色的车子,翻来覆去的结果,是她骑什么样的车子都好看,对了,跟姐姐一样。他从十几个方案中精选出三个比较可行的,决定见机行事,然后就枕着三个方案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初春的夜晚,月亮眨动着长长的睫毛,瞅瞅这里,看看那里,仿佛世间的哪个角落藏着一个吸引它的秘密。一觉醒来,昨晚精心设计的那些方案惨淡地隐约在脑际,让他觉得哪个方案他都不好实施,他又一次意识到梦想和现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但他自信她对他决不仅仅是一般路人的印象。
    邱健壮无意中开了个小差。这其实是昨晚他瞑思苦想出的十几个接近她的方案中的一个,只不过开小差开出的结局令他出乎意料地兴奋。她在他的热切凝望中向他靠过来。他奋不顾身地迎上去冲她挥手。她下了车,愣愣地望着他。他的耳边升起一个悦耳的声音。你要做啥?他忙不迭地解释,当心啊,前面有查车的!谁查车?交警队那帮人啊。她不相信,说咋又查车,不是已经查过了。他来了认真,查过就不查了,你没听见那卖油老头在道上唱啊,种地难,不种地也难,难就难在哪里都伸手要钱!她感激地对他笑,两眼看着前方,踌躇不前了。他灵机一动,要不,咱俩换着骑,我的车有今年的验条。她用了一种令他想入非非的表情端详他,喃喃道,这……咋行?他不以为然,咋不行啊,下班回来咱再换过来就是。见她没有立即拒绝,他打好车走过去。她拿眼亮亮地照着他,缓缓松开手。一握住她的自行车的车把,他就感到了握住她的双腕似的温热。她跟他告辞,他没听清她的话,心思早已沿着她的脊背眺望下班再一次遇见她时的情形了。
    昨晚设计的方案远比这简单,他只是绞尽脑汁地寻找出一个接近他的借口,至于她的反应,他没敢多想,只是断定她对他的“好意”不会产生反感。这一灵感来自他的姐姐。上个月,临上班邱健美就嘱咐他,壮壮,长着眼点啊,别叫查车的人撞上。姐姐说洛镇交警队逛酒店欠了不少帐,队长要升迁了,酒店的人一窝蜂地来要帐,为了图个利落,队长下令全队出动,想方设法弄钱还帐,惹得老百姓骂交管所成了疯狗,见人就咬。
    邱健壮从开小差带给他的醉意中抬起头来,猛然看见她距他只几步远了。他不知所措地伸出左手,心咚咚跳个不停。她犹豫着下了车。他从她的犹豫中领略到一种令他心动的美。你要做啥?这正跟他刚才开的小差里的问话一模一样。当心啊,前面有查车的!他听出他的声音的异样。噢,查车啊,我的车上有验条。她显得很平静,脸上并没有出现他意想的那种变化。他的方案无法进行了。他僵在那里。她微红着脸转身骑上自行车时,他看见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坑,圆圆的,浅浅的,里面盛着一丁点淡淡的阴影。她蹬车前行的那一刻,他恨不得一跃而起躲进那个圆圆的小坑里随她一同走。

 

3

 

太阳被西边犬牙似的峰岭遮去了,斜射出的一片明光镀亮了大半个天空,像一只高高展开的多彩的翅膀,带给人无边的遐想。邱健壮的思想却是狭窄的,狭窄得只能容下她一个人。下班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左顾右盼个不停,明明知道这种顾盼是徒劳、多余的,如果她一出现,即便用眼角的余光也能立刻捕捉到她,但他还是忍不住东张张西望望。
    刚过加油站门口,他的信心还很充足,估摸着很快就要见到她了,心情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他腾出手整了整衣领,又把悬在车把上的包挪到一个自以为得当的位置。树上刚刚萌生出的新叶像一群群不谙世事的婴孩,懵懵懂懂地看他。风一跃而起爬到树梢,大概是没有抓牢树枝,磕磕绊绊地跌落下来,不远处腾起一股烟尘。他开始灰心了,前面的路程布满阴云。每靠近一步,心里都有些发暗。怎么没遇见她,他问自己。继而又安慰自己,离家还有一大段路哪。他对这种安慰明显地信心不足,在他上下班赶路的经验中,遇见某个有点印象的人,来也好,往也好,大都在一个相距不远的地段,除非你有意识地调整,比如他和她,之所以会在不同路段遇见她,都是他有意识调整的结果。起先是百丈崖,后来是小鸡岭,为了延长跟她擦肩而过的时间,他有意猛赶几步将百丈崖和小鸡岭统统甩向背后。昨天下班在路上遇见她,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庆幸学校改变作息时间,给了他一天两次遇见她的机会。麦地里飞起一群鸽子,三三两两地分散进一座座农家院落,剩下的一只在村头的小山坡上孤零零地起落。
    邱健壮奇怪今天下班路上的行人格外稀少,若不是周围的一切那么熟悉,他真会以为自己走错了路。有一刻,他感到路边的行人像约好似的躲着他,也许就伏在路边的某个角落指指点点地向他张望哪。想到其中有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蹬车的双腿有些不灵便了。太阳的热情一减,天气就变得冷起来,寒气像一群敏感的小虫,专捡身上衣服单薄的地方叮。下了小鸡岭,爬上百丈崖,自行车轮眼睁睁地滚过费镇边界滚向洛镇的地域了,邱健壮心灰意冷地收起张望得有些酸疼的目光,满脑子遇见她的希望彻底化为了泡影。
    姐姐在院子里洗衣服,挽起衣袖的胳臂冻得有些发红。娘倚在门前劝姐姐到屋里洗,姐姐说一会就洗完了,别弄得屋里满地是水,怪潮冷的。邱健壮放好自行车,紧了紧衣领走向姐姐,说,姐姐,今下午咋回来得这么早。姐姐扭脸冲他一笑,壮壮,我正要问你哪,今下午咋提前下班了?没提前啊。要不就是学校改时间了。也没改时间啊。姐姐停止揉搓,空出装点着泡沫的两手,面带诧异地看邱健壮。壮壮,这才啥时候,你先回来了?啥时候,以前不也是这样啊。邱健壮绕过倚在门口的娘,侧愣着身子看屋里的表,脸上的表情蓦地僵住了。坏了,提前回来了一节课。
    姐姐笑得满脸光彩,说看来你今天下午没有课,人一闲时间过得就慢,时间一慢就把三节课当成四节课了。邱健壮说怪不得出来时校门口冷冷清清的,以前都是挤成一窝蜂,像晚走一步会被关在学校里不叫走似的。其实今下午邱健壮一连上了三节课,因心里惦着她,上完课就急匆匆地往回赶了。娘似笑似嗔地数落邱健壮,壮壮,看你这班上的,可得好好给人家教啊,地误了少打一季粮食,人误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邱健壮分辨道,娘,你不了解情况,费镇中学那一烂摊子,将就着来就是,有劲也没法使。娘说,俺就不信这个理,有劲咋就没法使了,别管烂摊子不烂摊子,好好教你的就是。娘,一个人好好教顶啥用,八、九门课来。邱健壮一脸的无可奈何。
    邱健美叹口气,娘,也不能光指望壮壮,大家伙都想到一块才行,就说前几天俺分院死的那个人吧,上面开药方的就开错了药,俺下面咋护理还不是白搭。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样咋行,当领导的可得好好管管。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来。眼下当领导的才几个干正事的。可真是,不少人压根就不是为了干正事才当领导的。我们分院的陈医生管理医院头头是道,很有一套的,不知为啥,上面硬是不叫他干了,叫他干后勤,这不是拿着金箍棒当针使啊。还你们分院哪,我们学校的吴校长,听说连小学生都管不了,沾了同学当镇长的光,连升多少级成了费镇中学校长了。娘被姐弟俩说得目瞪口呆,锁起眉,愁云满面地插嘴说,现在成啥世道了,还不如俺年轻时候啊,那阵,不管你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啥事也是凭本事,没本事就是县长的小舅子也不行,因为下面不拥护你啊。
    娘的脸上红光一闪,说不瞒你俩说,你娘年轻的时候,还当过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哪。邱健美转脸笑看邱健壮,壮壮,听见了没,咱娘还当过女官哪。邱健壮笑看着娘,真的,娘?娘一本正经起来,不是真的咋的,娘啥时候说过瞎话,娘为闺女时,啥活都抢到前头,大家伙眼又不瞎,投票时就把俺选上了,那时俺还真没有当这当那的想法,干啥都一样,当上啥多操份心就是。邱健美笑眯眯地看着娘说,娘,听东边的二大娘说,俺爹就是因为他上你们村放电影,你抢着帮他的忙,一来二去看上你了。娘的脸上又闪过一道红光,别听你二大娘瞎说,谁抢着帮他忙了,还不是他去外村放电影的路上,看见俺在地里干活卖力,起了心思,死皮赖脸去俺村放电影的,俺那阵懂啥,帮他放电影图个新鲜就是,谁知他暗地里托了媒人。
    娘仨一阵说笑之后,邱健壮问邱健美,姐姐,今下午你咋回来得这么早。姐姐说,去你们费镇来。去费镇?费镇柳牌村啊,有一个病号还没好利索,叫分院长的一个亲戚挤了病床,分院长怕出事,叫我去他家输几瓶水,输完水回来时间不早了,我就没再去分院。

 

4

 

第二天,邱健壮如愿以偿地遇见了她。离她还有十几步远时,邱健壮心里陡生紧张,他记起昨天清晨跟她说的查车不查车的话,心想,如果她在前面没有遇见查车的,会怎么看他。一时间,邱健壮不知所措。眼看着她朝他靠过来,他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与她的眼神碰撞的勇气。但他的心里仍然是郁郁葱葱的,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敢相信甚至接受不了她对他的冷漠。就在他和她隔着一个充满阳光的灿烂无比的狭小空间擦肩而过时,他不能自抑地猛然扭过脸去。他捉住她一个鲜花怒放般甜美的笑。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冲昏了头脑。
    小年轻的,你这是咋骑车!卖油老头一手托住自行车的横梁,一手抚弄着膝盖,愣愣地看着他。他一手着地斜卧在地上,面前横躺着的自行车的两个车轮转个不停。待他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迫不及待地扭脸朝后看。她正两手扶了车子朝这边凝望,见他扭脸看她,笑着骑上车走了。
    卖油老头看出了窍门,呶呶下颏问,小年轻的,你认得她?邱健壮摇摇头。卖油老头咧嘴一笑,小年轻的,这事可得早想办法啊,我年轻时,也在路上看中了一个,可还没戳破窗户纸,人家就没了影了,那阵我还没骑上自行车,挑着两个卖油筐走遍了费镇和洛镇大大小小的村子,硬是没见着人家,唉,那阵咱咋那么傻,早知道这样,偷个没人的空子把她扛回家不就得了!
    晚饭后,姐姐来到邱健壮的卧室,笑滋滋地问,壮壮,那事咱娘跟你说了没有。啥事?你下班回来,咱娘啥事也没跟你说?没有啊。姐姐坐到床沿上,脸上还是带着笑,说咱娘真沉得住气。邱健壮问啥事。姐姐说,壮壮,今下午咱姑到咱家来过。来做啥?给你说媳妇啊。邱健壮嘿嘿笑道,姐姐,是给你说婆家吧。姐姐故意噘起嘴,谁不知道咱姑偏心眼,从小就心疼你,咱一个丫头片子咋弄也不行啊。邱健壮一撇嘴,别说风凉话了,小时咱姑哪年不给你买身新衣服啊,给我买两挂鞭炮就哄得我嘀嘀地转,两挂鞭炮值钱,还是一身新衣服值钱。姐姐笑得合不拢嘴,说就你小心眼,这事我都没往深处想,你到还惦着。姐姐敛起笑,壮壮,跟你说正经事,咱姑真的来给你说媳妇,咱姑她村的,跟咱姑隔着一道墙,也是济南卫校毕业,在镇卫生院哪。
    邱健壮笑着不说话。姐姐说,壮壮,真的不诓你,人家一心要找个当老师的,说眼下社会上太乱,别的职业不可靠,她村有个女教师,自家看不起自家,非要找个有权有势的主不可,后来巴结上一个干税务的,还当着点官,结果咋样,结了婚才知道那男的在外面不正相,两个人见面就红眼,听说,要离婚哪。邱健壮评价道,还一心要找个当老师的哪,这不是委曲求全啊。姐姐若有所思地说,也不能这样看,这只是人家的一个看法,终身大事,咋就委曲求全了。
    邱健壮一脸的漫不经心,姐姐,叫咱娘辞了吧。为啥?不为啥,这个啥要紧的,等姐姐定下了再说吧。姐姐仰起脸笑个不停,笑完,劝邱健壮,我还不好办,三条腿的蛤蟆没处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们男的可不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邱健壮岔开姐姐的话,姐姐,你们分院的那个病号好了没有?哪个病号?柳牌村那个。噢,你是说叫分院长的亲戚挤走的那个啊,好啥,还在床上躺着,我们几个人轮流见天去他家输水。邱健壮忙不迭地问,姐姐,啥时轮着你?这个星期天。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做啥?随便玩玩啊,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事。
    娘一进门,姐姐就把脸转向邱健壮,咋样,起先我说你还不信,咱娘给你报喜来了。美美,你一来壮壮屋里,就知道你来通风报信了,美美心里装不住话。娘,谁说我装不住话,那年考上卫校,你把爹送给你的一双镯子卖了叫我交学费,叮嘱我不要跟爹说,我可一直没说啊。娘就笑,娘是说你有些话装不住,那些该装住的话,美美还是挺叫娘放心的。娘看看壮壮,目光像是陷进了对面的墙缝里,说你姑一走,俺心里就乱嘭嘭的,按说这是好事,可就是有些不踏实,壮壮憨,这事得好好替他掌掌眼,要是美美,娘就不这么操心了,美美活泛。姐姐噘起嘴,娘偏心眼。偏心眼就偏心眼吧,这事你也得费费神。咋费神,娘?人家不是在镇卫生院啊,抽空找个因由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咋样。姐姐犯了难,娘,叫我咋去打听,都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娘锁紧眉,啥名来着,你姑说过好几遍来,噢,是叫啥香吧。啥香,香,娘,是叫梅香吧。娘的脸上一暖,对了,就是叫梅香,你姑庄上姓梅的多。
    姐姐从床沿上弹起来,梅香啊,我认得她,在卫校时比我矮两级,挺文静的一个闺女,长得也没说的,那回学校开运动会,我班和她班紧挨着,一听她说话的口音,就知道她也是咱锦屏县的,我主动跟她搭话,挺合得来的,以后见了面常打招呼,我毕业那阵她还送过我一张纪念卡哪,现在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姐姐学了大人的口气说,不用打听,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娘说还是打听打听吧,那是那,这是这。邱健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娘,姐姐,趁早辞了人家吧,趁早辞了人家吧!娘大睁着眼看他,为啥?姐姐也面带疑惑,还能,还能,壮壮在费镇有眉目了?邱健壮涨红了脸,姐姐说到哪里去了!娘问,那为啥?不为啥,反正辞了人家就是。
    接连几个晚上邱健壮都是枕着她的笑入睡的。他数不清她的笑究竟有多少枚花瓣,又柔又绵又嫩,香喷喷的令他喘不过气来。每一次他都是被她的笑招惹得疲惫不堪后才有了睡意,睡意也是磕磕绊绊的,仿佛小时极不情愿地离开他喜欢的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场所,而这种难分难舍的程度更叫他把握不住自己。他被自己的一句呓语从梦中唤醒。月光淹没了一半的屋里充满了神秘气氛,他仿佛坐在一叶小舟上,在海里,在河里,在被风吹皱水面的池塘里,在一片弥散着清香的荷叶上,直到眼前泛起一张虚幻的面孔,他才意识到刚才他是在那个令他心驰神往的笑里泛舟。她的笑里竖起一块玲珑的礁石,他一点也不惧怕,驾起小舟向那座礁石撞去,他恨不得在礁石上撞个粉身碎骨。他知道竖起的礁石是她好看的鼻峰,那是他和她最近的一次擦肩而过,他猛不丁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渴望自己伸展成一缕细线,牢牢地系在她微翘的鼻峰上,但这个奇怪念头很快熄灭了,因为她已与他擦肩而过,他的脑海里蓦地升起一个灿烂的不可触摸的笑的轮廓。小舟不听从他的驾驶,避重就轻地在她的笑的边沿打旋,他心烦意乱起来。神志一清醒,她的面孔便遥不可及了,礁石没有了,小舟没有了,周围引领他的那种神秘也渐渐现实起来。
    邱健壮翻身下床,并不觉得冷,便把顺手牵过的一件外衣扔回床上。来到窗前,桌上的小闹钟愣头愣脑地对着他,围了蓝幽幽的光点的表盘像一方小小的夜空,啪嗒啪嗒行走的指针打破了这方小小的夜空的宁静。小闹钟是姐姐买给他的,那天他到姐姐房间里去,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精美的小闹钟,便悄悄拿回自己屋里。姐姐下班回来往屋里去放车,不一会就急匆匆地去找娘,问她的小闹钟哪里去了。娘说不知道啊。姐姐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在院子里踱步。他从屋里走出来,说,姐姐,不就是一只小闹钟啊,看把你急的。壮壮,你拿去了?姐姐小跑着进了他屋里。从他屋里出来,姐姐气喘吁吁着喜笑颜开。邱健壮说,姐姐,这小闹钟给我吧。可不行。姐姐怕被他抢走了似地把小闹钟猛地藏到身后。邱健壮有些奇怪,在他的记忆中,姐姐从没对他这样吝啬过。姐姐两颊绯红,面带歉意地看着他,壮壮,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一只,这只不行。邱健壮连忙说,姐姐,你要是舍不得叫它在你屋里就是,我又不是非想要不可,再花钱做啥。结果姐姐还是又给他买了一只。
    窗前明月光,她的笑在明亮的月光里闪烁,笑里飞出的一个眼神令他倍受鼓舞。他忆起这个眼神是最后一次遇见她从她的笑里飞起的,他突然感到天空距他近在咫尺了,仿佛举手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辰,他涌起一股想放声歌唱的冲动。我的未来不是梦!壮壮,你咋了?那边传来娘的声音。姐姐的房里也亮起了灯。没咋啊!他离开窗子倒退到床边,小闹钟上的光点针尖一样蓝幽幽地指向他。

 

5

 

周日,因惦着跟姐姐一起去柳牌村,邱健壮一大早就起来催。姐姐说急啥,又不是去干活,早干完了早算事,这个跟你在学校上课一样,第一节该上啥,第二节该上啥,有时间的。邱健壮不甘心,姐姐,早去一霎还咋,到处转转也好。啥好转的,巴掌大的一个小村,一条街,三四十户人家。姐姐纳起闷来,壮壮,非要跟我去柳牌村做啥,是不是听说那里有啥宝贝,去探宝啊。邱健壮笑道,姐姐,你真猜对了,那里的宝贝还是无价的哪。姐姐也笑,还无价之宝哪,那村尽做生意的,婚丧嫁娶都讨价还价,兴许村头那堆乱石头没有价来,我输水的那病人就是算计钱算计的,起先病轻舍不得花钱,后来不看不行了才住进我们分院,这回可花大法了,真是因小失大,再说花钱是小事,受的那罪啊。姐姐推出自行车,邱健壮突然发现自己的自行车后轮没气了。姐姐笑着说,壮壮,肯定是扎胎了,快推出去到车铺补补吧,这才是起个早五更赶个晚集来。邱健壮犹豫一下,把车往墙边一靠,说,姐姐,干脆咱俩骑一个车吧。姐姐说,骑一个车行是行,你得驮我,你这么大汉子了,我可驮不动你。邱健壮一挺胸脯,那还用说,愿为姐姐效劳。
    路上,姐弟俩说笑个不停,引得路边的行人兴致勃勃地朝两个人看。姐姐开玩笑说,壮壮,说不定人家把咱俩看成一对恋人了。邱健壮说不可能,姐姐那么漂亮,我咋配得上,把我看成姐姐雇的人力车夫还有可能。姐姐笑得在自行车后座上摇晃,一边大声说,咱壮壮咋,比我长得漂亮十倍的闺女也配得上,到时我一定瞪大眼睛,给咱壮壮把好关!姐姐突然放低声音,用商量似的口吻说,壮壮,其实咱姑提的那闺女就不错,不知你咋想的,又不急着定,先谈谈再说啊。邱健壮回绝道,姐姐,别提那事了,我一点心思都没有。
姐姐问邱健壮,壮壮,有件事你好好琢磨琢磨,谈谈看法。啥事?一个女的骑自行车赶路,被一个男的撞了一下,其实也没撞着,只是受了点惊吓,而男的非要赔她一辆新自行车不可,你说这是为啥?邱健壮一愣,姐姐,你咋知道?姐姐说听人说的,壮壮,你琢磨琢磨这是为啥。邱健壮若有所思,说,肯定是那男的看上那女的了,找因由跟她搭茬。姐姐追问,搭茬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要是真把她撞了,她还不恨死他。这就叫慌不择路啊,肯定是那男的对那女的不是一般的看上,姐姐不是说他们两人是路人,又没有啥联系,情急生智,只好用这笨法子了。姐姐笑了,真是怪事,没想到咱壮壮还有一套,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邱健壮问,姐姐,那女的要没要他的新自行车?不知道,可能没要吧,又没伤着碰着的,要人家的自行车做啥。邱健壮借题发挥,姐姐,你这就错了,她不但应该要,而且应该亲自跟他到商店里挑一辆,一来二往,你想想啊,如果两个人真的有缘分,这事不就成了,更好的还在后头哪,以后再碰到路上,男的老远看见女的骑着自己给她买的自行车,该多美气!姐姐被邱健壮逗得笑不成声。
    爬小鸡岭,姐姐要替邱健壮推自行车,邱健壮不依,说这么点崖头算啥,早习惯了,要是不驮人,我连车也不下,一气骑上去。姐姐就笑,壮壮,你骑吧,叫我看看你的能耐。邱健壮不骑,说一块走多好,说着话,那点疲劳都叫话头给淹了。邱健壮躬腰推车,姐姐伸出一只手搭在车后座帮他用力。一群鸟排起队在平展展的天空上练正步,队伍整齐得像剪纸。姐姐,你看那队鸟。早看见了,现在天暖和了,从南方回来的。邱健壮叹道,鸟多好,愿意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啥也挡不住,不像咱人,各人生活在各人的框框里,坐闷罐车似的,就拿路上的行人来说吧,彼此打个照面,转过身,谁也不知道谁是干啥的了。姐姐说,鸟有鸟的规则啊,咱是不知道,别看鸟飞来飞去的,它们的不自在也许不比咱人少多少。一只鸟从鸟队中分离出来,距鸟队的距离越来越远,邱健壮抬起手指着,着急地招呼姐姐,姐姐,你看那只鸟掉队了!姐姐不说话,两眼眨也不眨地仰视着天空。又有一只鸟掉下队来,渐渐靠近原先掉队的鸟。两只鸟像是低语了几句,并排着结伴前行,与前面的鸟队保持着一段忽长忽短的距离。邱健壮长舒一口气,转脸看姐姐。姐姐,你的脸咋这么红。红啥,准是太阳晒的。
    崖顶上艳光一闪。邱健壮在心里惊呼一声:星期天她也来啊!便瓷了眼等她从天而降。他后悔没有骑车爬上小鸡岭,错过了一个品味她由远及近直到太阳入海般融入他的背后的甜蜜过程。后悔归后悔,他还是被意外遇上她的惊喜鼓荡得心血沸腾。群星璀璨的夜空划过一颗光彩夺目的流星。一闪即逝的光芒过后,他的心里漫起一股空空洞洞的凉意。他没有捕捉到她那种令他心驰神往的眼神,仿佛拿没有墨水的笔在纸页上划过只留下一道划痕一样。
    那女的咋样?姐姐在后面问。哪个女的?刚才下去的那个啊。没看清。姐姐说,刚才下去的那女的跟梅香长得差不多。梅香是谁?就是前些时候咱姑给你提的那个啊,只不过梅香比她白点。再白就不好看了!他脱口而出。姐姐笑道,壮壮,你不说没看清啊,偷看人家,还不敢承认。邱健壮没了话,情绪又溺进起先没有捕捉到她的眼神的失意中。姐姐继续对她评头论足,并拿她跟梅香对比。邱健壮一声不响地听着,待姐姐说到她与梅香不同的地方,他又禁不住脱口而出,姐姐,梅香那样未必就好。姐姐说,壮壮,你咋这么向着刚才那女的。我咋向着了?听你这口气,非得说梅香不如她好才行来。邱健壮僵住了。姐姐嫣然一笑,好,说句叫咱壮壮满意的,那女的跟梅香的眼神一模一样,挺讨人喜欢的,我刚才看见来。邱健壮被姐姐逗乐了,咧嘴一笑,说,我有啥满意不满意的。其实,他郁闷的心里猛然裂开一道缝,仿佛全天下的阳光都涌了进来:原来她的眼神飞到姐姐身上去了,怪不得没有看见,也难怪,姐姐这么漂亮,过路人谁不多看她一眼。
    爬上小鸡岭,柳牌村对于邱健壮便成了一座空巢。之前,每向前一步,他都会有一种距她越来越近的神秘的冲动,而现在前方的道路对他全然失去了吸引力。邱健壮说,姐姐,讲讲你们分院的事吧,消遣消遣。消遣消遣,刚才赶路的劲头那么大,咋,觉着乏味了。乏味倒不乏味,就想听你讲点有意思的事。有意思的事,我们分院那一套你还不知道,开会,伺候病人,啦闲呱,悄悄骂分院长不懂业务,瞎指挥,狠下心思发黑财,你说说,那样有意思,还不如上下班的路上叫人舒心哪。邱健壮深有感触,姐姐,咱俩一样!咋一样?我也喜欢上下班路上的那种感觉,地宽天高,南来北往的那么多人,大家像约好了似的在路上一一碰面,不用打招呼,没有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更不用担心招着谁惹着谁,在一定程度上,彼此陌生反而是一种互不设防的友好,高兴了,抬起头朝对面随便一个迎过来的人笑笑,对方很快也报之一笑,然后双方在彼此的眼里消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一言难尽的事,有的人,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遇见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用不着想,有的人,好象就是你一直都在寻找的,好不容易找着了,却只能匆匆擦肩而过,于是你懂得了珍惜,懂得了在有限中体会无限,你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有一个对那个人开口说话的机会,所以每次与那个人擦肩而过,你都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一些话,珍藏的话越多你对未来越是充满了信心,你觉得你成了一只充气的气球了,猛不丁就涌起一种爆裂感,但你还是忍住了,你在等待,你在寻找,你渴望有一个无所顾忌的爆裂的机会,于是你有了梦,于是你生活在了梦里,梦多好啊!姐姐截住邱健壮的话,壮壮,你说的是不是一个女的啊。
    随着一声长长的走调的吆喝,卖油老头推着自行车从路旁的小胡同里拐出来。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只油渍斑斑的塑料油桶,老汉抬腿上车像骑着一只大肚子蚂蚁。邱健壮故意转了话题问邱健美,姐姐,你听说过咱镇基金会的事没有?
    咋没听说过,议论这事都成了我们办公室的每日必修课了。
    姐姐,基金会到底咋回事?
    老百姓存进基金会里的钱都被当官的批条子批出去了,批条子又不白批,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弄到钱的耍起赖来,不敢硬逼,怕狗急了跳墙窝里蹬,上面又催得紧,还不知会弄出啥事来。
    谁批的条子?
    镇上那些领导啊,老百姓咋有这权利,听说咱镇欠了二千七百多万哪,光四个人就批出去了二千二百多万,一把手一千万,二把手五百万,三把手四百万,四把手三百五十万。
    姐姐,哪四把手?
    一、二把手不说你也知道,财政所长管钱,光听一、二把手的,别人都叫他三把手,听说三把手讲究着哪,坐的小轿车跟一、二把手不相上下,三、两步的路也得窝在里面,老百姓都不知他长得啥样,编顺口溜骂他:财政所,门朝南,出来个黑乌龟,怀着个王八蛋,扭扭屁股没了影,撇下一溜烟!
    姐姐,四把手是谁?
    咱镇的计生办主任啊,是个女的,听说是一把手逛酒店逛来的,花钱给她买了个非农业户口不说,还找门路给她弄了个正式编制,不到一年就把她提拔成主任了,镇上那些副镇长都得让着她。
    邱健壮愤愤地说,这些人真敢作,也不怕折腾出事来。
    出啥事啊,现在当官的走马灯一样,折腾一阵就走了,一走官就比现在的大,谁还敢追究,听说咱镇欠下的这二千七百多万光前任一把手就批出去了一千五百万!

 

6

 

邱健壮下定了决心要在百丈崖上等她。清晨,吃过饭,他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很投入的样子,其实书里的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也钻不到脑子里去。他是有意拖延时间,出了洛镇不远就是百丈崖,他想尽可能缩短在崖上等她的时间,大清早的,一个人傻乎乎地在上面站着,肯定叫人觉着蹊跷。姐姐临出门跟他打招呼,壮壮,还不走啊,今早晨咋这么沉得住气。他从书本上抬起头,冲姐姐腼腆地笑笑,心头掠过一声感叹:姐姐真美啊!继而得出结论,在这个世界上,除去她,没有一个年轻的女性能跟姐相媲美。娘在外面扫院子,扫过的地方光可鉴人,与没有扫过的地带对比显明。阳光悄悄爬上东边的墙头,细长的一缕斜伸进院墙前的树冠里,屏息凝神的,像是在偷摘树上的一片绿叶。笤帚逼近了邱健壮的自行车,娘在外面惊呼,壮壮,还没走啊!
    邱健壮推车出了胡同,拐到街上,迎面浮来一张张各式的面孔。邱健壮有一种在水里游泳的感觉,尽管到如今他还没有体验过游泳的滋味。小时,夏雨过后,镇南蓄起一大湾水,伙伴们约了去游泳,他不会游,便坐在湾边看。伙伴中的一个突然高喊一声,咱看谁到邱健壮跟前去的快!一阵欢呼,他成为一块磁石,各式头颅从四面八方朝他游来。但他还是清晰地意识到面前游来的这些面孔与记忆中的面孔的不同。记忆中的面孔稚气十足,简单得像一些符号,张刚,王铁,李涛,赵峰,随便唤起一个,都像提起一个经常把玩的物件,唤起他一种了如指掌的透彻。而面前游来的这些面孔,虽然经了阳光的照射,却总是给人一种不透明感,仿佛隔了千里万里遥望到的,虽然这种陌生曾引起他熟视无睹的坦然,但它们毕竟是一些活生生的面孔,当他有意无意选择其一试着看个究竟时,蓦地,对方像乌贼鱼遇险般喷出一股烟雾,一切都茫然不知所以了。
    可她不同,第一次遇见她,如同在茫无涯际的尘寰中 突然发现了一泓冰清玉洁的潭水,明澈见底,下面飘摇着郁郁葱葱的迷人的水草,随着他对这泓清潭倾注的心思的增加,他找到了许许多多令他振奋、快乐,心醉神迷的神秘之物,有时,他不能自抑地闭上眼,幻想自己纵身跃入其中,世界美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种近乎麻醉般的飘然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实实在在展现在面前的同时,他的心里像塞进一只大气球,空洞憋闷,他恨不得插翅高飞,掠过阻挡在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飞临她的面前。
    邱健壮觉得时间拖延得不少了,怕她爬上百丈崖,加快了登车速度。从十字路口拐向费镇方向的瞬间,他猛然瞥见邱健美。姐姐在跟谁说话?从费镇那边涌来的行人拥拥靠靠,不断线地散落在他的视野里。
    晨风吹拂,路上扬起的烟尘浑浊了低处的天空。一辆摩托车尖叫着划破湍急而秩序的人流,空气中渗进刺鼻的油烟味。来到百丈崖顶,邱健壮立刻就慨叹起百丈崖的低矮来,若是跟小鸡岭对换一下多好,他想。来人弓着身子往上爬。他们在崖底嘎然而止的爽快劲令邱健壮多少有点庆幸,百丈崖虽然低矮,上面有几个地方却是低洼不平的,很少有人照直骑车上来。几乎每一个来到百丈崖的人都抬头看一眼邱健壮,有的干脆拿目光的长线将眼神缝到他身上,直到他背过身无所事事地朝洛镇方向望去,线才摇晃着勉强扯断。刚站在崖顶,今天清晨的阳光像是都集中到他身上,令他热躁得心慌意乱,下面好奇的目光探照灯一样接连朝他射来,使他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然而他连一丝退却的想法也没冒出过,他意识到一生中最大的一件事已不容置疑地摆在面前,如果这件事不能成功,他的一生也就搁浅到茫茫无际的沙滩上了。
    无意中,他拿以前凝望她的眼光对准下面的一个路人,路人匆匆躲开眼睛,他心里哑然一笑,看来,只有她才能唤得起也经得住我的凝望啊。一种浓浓的留恋之情蓦然升上心头,他沉醉于与她对望时的炽热中,面前的世界小了,飘了,他轰然跌倒进她的一个馨香怒放的表情里。很快就是一股急风骤雨劈头盖脸地迎面卷来,仿佛还夹杂着冰雹,他从隐隐作疼的冷静中回过神来,灰不溜球的百丈崖梯子一样斜斜地竖在面前。他忍不住向路中央移了一步,两眼虎视耽耽地逼向下面,大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他的凝重蓦地解冻了,他看见了她。邱健壮断定她也看见了他,远远的,看不清她看见他时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是又一次从心底里感到她太美了,美得叫他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近得能看清她的眉眼时,他看见了一张凝霜的冷脸子。他忍不住在心里大声问了她一句:你到底咋了?对她的冷脸子涌来的狂风巨浪,他下意识地保持平静,与其说他忍住了,倒不如说他对她根本就愤怒不起来。短短的一刻,他对以前与她的那种激荡心魄的神交产生了怀疑,也只是短短的一刻,他又坚定不移地从那种怀疑中拔回头来,跃马扬鞭,纵入万丈云霄,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凭的只是一种无中生有的澎湃。他傻乎乎地看着她爬上百丈崖,举足上车,被两个车轮欢快地驮向洛镇那边。他突然掉转车头向她尾随过去。
    从洛镇商厦出来,邱健壮心里踏实多了,仿佛一件丢失的物品终于找到了下落,虽然还没有握在手里,但失而复得已是手里攥着的事。看着她进了洛镇商厦,邱健壮放慢脚步,以为她进去买东西,便选一个隐蔽点的位置等她。见她一直不出来,他心思萌动,她是不是就在这里上班啊,便硬着头皮往里进。商厦里各色的广告林立,着装统一的女售货员机械人一般举止有致。一个汉子伏在柜台上与女售货员搭话,张口小姐闭口小姐,叫邱健壮听得头皮发麻。一次,邱健壮和姐姐坐公共汽车去县城,中途有人下车,姐姐欠起身正准备叫一旁的人坐下,那人唤了声小姐,姐姐铺展开身子没好气地说,没看见这是两个人的座位啊,多了坐不开!下车后,邱健壮问姐姐,姐姐说本来寻思对付着叫他坐下,谁知他没话搭拉话,唤我小姐。邱健壮说唤小姐咋了,姐姐说这称呼不像旧时那么尊贵了,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弄的,对女的称呼小姐的人大都含着不太正经的味道。邱健壮笑道,人家咋称呼你,总不能一本正经地称你同志吧。称同志做啥,叫个妹子就行。邱健壮又笑,我看着妹妹更不受听,没听见那首流行歌曲啊,妹妹长妹妹短的听着叫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姐姐纠正说,我是说妹子,又没说妹妹。妹妹与妹子有啥区别?当然有了!
    邱健壮稀里糊涂地上了三楼,正纳闷这里的售货员没有统一着装,打眼看见她。邱健壮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吃惊,又看见吃惊之后她刻意亮给他的冷漠,他对着她身后悬着的时装傻乎乎地笑笑,转身下楼。

 

7

 

周六上午,当邱健壮拘拘谨谨地倚在她的柜台前时,她的脸上爆开一脸的惊疑。她镇静下来,用了平静的口气问,要买衣服啊。不买。正好那边过来一个妇女,,她笑脸迎过去,把邱健壮冷到一边。那位妇女买衣服的欲望一点也不强烈,挑挑捡捡,问这问那,仿佛是专门来打听价钱的。她耐心地应对,说现在不急着买的话,随便看看就是,要是相中了哪件,给你留着,没有相中的,等下次进了货再来看看。还主动选定一件要那位妇女试穿,妇女不好意思,说怕弄脏了。脏不了,脏不了,穿穿试试就是。妇女受了鼓舞,拿眼在衣服上粘了粘,脸上现出一副不试白不试的坦然相。接连试过几件,妇女试衣服试上了瘾,这一件还没脱下来,眼睛已盯上了下一件。
    邱健壮耐不住了,抬手招呼说,请过来一下,我要买衣服。试衣服的妇女催促她,闺女,快去吧,别耽误了做买卖,俺自家试就行。她板起脸走过来。哪一件?邱健壮随便指指。她拿过衣服,邱健壮去接时,手不由自主地靠向她的手指。她赶忙松开手,衣服惊魂失魄地被邱健壮捉住。多少钱?一百二十块。邱健壮从兜里摸出一百元钱,有些不知所措。她开口道,一百就一百吧。邱健壮递过钱去。她警觉地看看邱健壮的手。放在柜台上吧。邱健壮没了呆下去的理由。旁边的妇女正试穿上一件衣服挤眉弄眼地对着镜子自我陶醉。
    出了洛镇商厦,邱健壮有一种意犹未尽的不满足感,神使鬼差地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他想再往她的柜台前去,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今天的天气十二分的好,阳光从无遮无拦的天空倾泄下来,纯净,温暖,把个洛镇淹没在一片金黄里。邱健壮怀里夹着一件新买的衣服在洛镇商厦门前的台阶上徘徊不定,斜眼看见东边的树荫里坐了不少人,其中浑身脏垢的一个正拿手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其余的都伸长脖子倾听。是卖油老头。邱健壮信步走过去。卖油老头看见他,友好地打招呼。小伙子,那事咋样了?啥事?卖油老头拿两个手指拱到一起,对鼻子的事啊。旁边的人失声大笑。邱健壮脸一热,转身走开。卖油老头撑大嗓门对他咋呼道,小伙子,我不是跟你说过,得抓紧啊,过了那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一个大汉子家别缩头缩脑的,光守着树桩等兔子往上撞咋行,得主动点!
    回到家,姐姐看见邱健壮怀里的衣服,迎上来。壮壮,给谁买的衣服?给你啊。姐姐接过衣服翻了翻。真是女式的,壮壮,你咋猛不丁想起给我买衣服。猛不丁,听你的话音,像是我从路上捡来给你的。姐姐笑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壮壮,你不是不愿逛商店啊。邱健壮拍拍胸脯。为了给姐姐买衣服逛逛商店还咋?姐姐试穿衣服。娘凑过来。壮壮,这衣服多少钱啊!一百块。姐姐吃惊地转过脸。一百块,我们分院有个同事,也买过这么一件,才五十块。五十块,一分钱一分钱的货,人家要价一百二十块来,幸亏我跟人家认识,没费口舌就降下二十块。姐姐摸索着衣服纳闷,一分钱一分钱的货,同事那衣服我仔细看过,跟这差不多啊。娘一边摸索着姐姐身上的衣服,一边后仰着上身看,自语说,美美真是衣裳架子,啥衣裳穿上也好看。
    姐姐转着身子说,这件衣服样式是不错,就是价钱贵了点。娘眯起眼从衣服上捡起一个线头,劝邱健美,美美,别怪壮壮了,壮壮跟你爹一样,那年咱家卖了一头肥猪,我给你爹三十块钱,要他给你俩扯衣裳,谁知他也给我扯回一块花布,跟外边你二大娘扯的那块一模一样,价钱可贵了一多半。姐姐想起了什么,问娘,娘,有件事我都忘记问你了,不说我爹以前放电影啊,咋不放了。娘抿起双唇笑。一束阳光穿过树冠落在娘的脸上,把娘的脸照得黄嫩嫩的。结了婚你爹就不干了,见天回来到黑灯瞎火的,嫌我在家里害怕,要不,说不定你爹也能在镇上混个一官半职哪。为啥?接替你爹放电影的那人后来当上镇上的宣传队长了。宣传队长,是宣传委员吧,这下可够我爹后悔的了。娘摇摇头,后悔啥,人家别人问他,你爹说的才笑人。我爹咋说?你爹说,放电影碰上个老婆就心满意足了,别的咱可担当不起。姐弟俩都笑。邱健壮说,幸亏咱爹没当上宣传委员,要是当上才难为他来,咱爹认得那两个字还不如咱娘多。姐姐说,这个啥难为的,我听镇上的一个熟人说来,现在镇上多少干点事的人根本不用写写画画,个人工作总结也有人写。
    娘猛然想起一件事。壮壮,你姑又来过,还是提的那门亲事,说人家在哪里看见过你,看着你挺忠厚,人家不死心,要你好好掂量掂量,我按你说的满口回绝了,你可别后悔啊?邱健壮斩钉截铁地说,回绝就是,啥后悔的!

 

8

 

接连几天没在路上遇见她,邱健壮的心里空空荡荡。她咋了?邱健壮的思想里填满了问号。有时这些问号僵硬成铁钩,向四面八方撕扯得他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六。吃过早饭,姐姐推出自行车,拿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邱健壮凑过来。姐姐,到哪里去,你不说这个星期天歇班啊。去趟柳牌村,那个病号的情况有点不好,不行得抓紧时间住院。姐姐,这事你跟你们分院长反映过没有?咋没反映,根本放不到心上,人家正忙着跟老婆离婚哪,捞几个钱就烧包,我们分院的小翟也真是,到底看上他哪里,要能耐无能耐,要长相无长相,胖得跟个打激素长出来的西红柿似的,对家里无情无义,单位上搞的一团糟。姐姐越说越生气,甩开抹布抽打自行车的后座,腾起的尘埃飘飘悠悠拥挤进阳光里,周围的阳光也显得沉沉重重了。
    姐姐,你发工资没有?发了。我想用用。你没发啊。发了,不太够。姐姐感到意外,说壮壮,花这么多钱,你要买啥?姐姐,你先别问,到时我再跟你说,你的工资哪?给娘了,不知存上没有,你去问问。邱健壮去找娘,从门玻璃上看见姐姐好看的身影一闪而过。
    邱健壮问娘姐姐的工资有没有存上。娘说,我正要问你来,领回工资了吧,我给你俩一块存上。邱健壮支吾说,娘,这个月的工资存不上了,我有点事,连姐姐的工资也得用用。娘满脸疑惑,壮壮,花这么多钱,做啥?先别问了,娘,慢慢你就知道了。娘拿眼瞅瞅邱健壮。壮壮,娘知道你不会乱花钱,可这事娘就是想不开。想不开就别想,反正以后就知道了。邱健壮傻笑着看娘。娘的疑惑渐渐移到脸上的皱纹里。
    走进洛镇商厦西边的时装走廊,邱健壮不偏不斜正好撞到她的眼上。她慌乱地背过身。邱健壮感到双腿充了气一样轻飘飘地向上浮升,他稳了稳神,环视一下整个时装走廊,径直朝她走去。她背靠着柜台一动不动。隔着柜台,邱健壮猛地找着了在路上与她擦肩而过时的那种感觉。蓝天。白云。急匆匆的行人。踩着庄稼棵深一脚浅一脚四处游荡的风。整个洛镇商厦不复存在了,只有她,和横在他和她之间的柜台宽的距离。他猛地涌起问她一句什么的冲动。却怎么也想不出,他的脑瓜要炸裂了。她轻咳一声,身子像是动了动。他看见了她耳垂上的那枚小坑,浅浅的,像一朵神秘的小花,令他生出躲到里面呼呼大睡一觉的想法。小柳,人家要买衣服哪,你背着身做啥!那边柜台的主人打发走一位顾客喳天呼地地过来招呼她。小柳。他在心里唤了声。
    她犹豫着转过身,两眼盯着右手上的掌纹,声音低得像从远处传来一样。买衣服啊。他应了一声。她问哪一件。哪一件也行。她草草看他一眼。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一抹小小的但很浓重的阴影,连忙改口说,上面那一件。同时抬手指了指。她把衣服拿给他。他接过衣服,笨手笨脚地在柜台上折叠。我叠吧。她拿起衣服,只几下就叠好了。他傻乎乎地看她,微张着嘴欲言又止。她问,你咋不走。还没给钱哪。她顿了顿,不用给,你走吧。见她要转身,他忙不迭地说,我还要一件。哪一件?那一件。她主动为他叠好衣服,抬头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刚要转身,他又开口了,那一件。接连为他叠起一大摞衣服,她突然放开板着的面孔,笑道,这么多,她穿得了啊。他不说话,笑着看她。她又说,这里的衣服不适合她穿,到北边看看吧,那里的衣服高档些。他问,她是谁?她低下头,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那天我在路上碰见你俩来,她真好,在哪里上班啊?邱健壮愣愣神,蓦地想起和姐姐去柳牌村路上遇见她的事,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胸腔里豁然开朗起来,像停电的夜晚,正摸着黑突然来电一样。那边柜台的主人凑过来,看看柜台上的一大摞衣服,问邱健壮,你家开服装店啊?没开啊。那你买这么多衣服做啥?穿啊。邱健壮转向她,说先买这些吧,算算多少钱。她勉强动了动身,拿手指在衣服上翻了翻。共十件,每件四十元。那边柜台的妇女瞪大双眼,小柳,你犯病了,每件衣服进货就四十元。邱健壮从兜里摸出一大把钱按到柜台上,转身就走。她慌慌地说,等等,我找给你钱。不用找了,以后说吧。
    晚上,姐姐在邱健壮屋里看见那摞衣服,吃惊地问,壮壮,哪里来这么多衣服?邱健壮笑着不说话。姐姐急了,壮壮,到底咋回事?邱健壮说,姐姐你别急,支支吾吾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姐姐听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说,壮壮,你这劲头,叫人觉得憨,又叫人感动,可惜人家不知道你这份心思,不行抽空我去找她,跟她啦啦。邱健壮连忙制止,姐姐,本来好好的,猛不丁就不理我,准是因为你。因为我?那次我跟着你去柳牌村,遇见她,她可能误会了,以为咱俩……。姐姐愣愣神,嗤地笑了一声,说,壮壮,你不是编了哄我的吧。邱建壮一脸的郑重,自语道,我琢磨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
    姐姐说洛镇商厦三楼时装走廊的那些柜台都是租赁性质,不属洛镇商厦管,各人自主经营,按合同交租赁费。邱健壮噢了一声,说怪不得三楼的人不和下面的售货员一样统一制服啊。姐姐提醒似地说,壮壮,说白了,她可是一个个体户,没有正式工作啊。邱健壮毫不在乎,个体户咋,我是冲着她的人,又不是冲着她的工作。姐姐连忙点头,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他考虑周全些。我早考虑好了,姐姐。姐姐皱起好看的双眉来回走动。邱健壮赞叹说,姐姐,你的眉毛真好看,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你咋修饰来,其实你连一丝一毫都没动。姐姐笑道,别给我灌迷魂药了壮壮,还是考虑考虑你的事吧。邱健壮从床沿上站起来说,姐姐,我早拿定主意了,就算是破釜沉舟吧,我准备努力争取一下。咋争取?我看来,她那里的生意也不算好,主要是有的柜台乱要价,买衣服的人去了像到大海里游泳一样,踩不着实底,信不着了,我想法弄个本钱,把她的衣服全买下来,要她帮我运回家,姐姐在家等着,回来后,当着她的面我叫你一声姐姐,水落石出,用不着咱解释她就啥都明白了,姐姐,看你的了,留她在咱家吃顿饭,事情不就有了转机。姐姐咧咧嘴,壮壮,你可真敢想,买回那么多衣服咋办?这个还不好办,门口的张叔在商业街不是有两间房子要往外赁啊,咱赁过来把现成的衣服弄过去,不用扎戏台了,叫她接着干就是,只要价钱不就不离,说啥也能混碗饭吃。
    姐姐沉吟一会,若有所思地问,壮壮,如果人家对你根本没这心思咋办?邱健壮坚定地摇摇头,不可能,姐姐,绝对不可能!姐姐固执地说,壮壮,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凡事咱得考虑周全些,万一人家对你没有这意思哪。没有……没有再想别的办法,反正我是把这事看成一辈子最大的事了,考虑万一做啥。姐姐轻咬下唇,好看的双眉跃动了几下。壮壮,你的态度这么坚决,我也弄不准这事是不是离谱了,我支持你,钱的事别犯难,我去跟咱娘说,叫娘把他给咱俩存的钱都取出来,反正那钱也是为了咱结婚用的。邱健壮高兴得脸上流光溢彩,姐姐,我可太谢谢你了,这事如果你不出面,咱娘肯定不放心。姐姐转身往外走,邱健壮突然提高声音,姐姐,别动!姐姐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壮壮,咋了?姐姐,你这姿势太好看了,除非她,没人赶得上!姐姐回过神来,大呼小叫的,还以为咋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干脆说姐姐赶不上她算了,拐弯抹角做啥,你是我弟弟,找个比我漂亮的弟妹,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哪。邱健壮来了认真,姐姐,我真不诓你,在我所见的人中,就你俩最好看,当然还有咱娘,咱娘跟你俩不在一条线上,没法比,姐姐,你和她真是各有千秋,分不出高低,一双手上的两个大拇指。姐姐笑着往外走,又被邱健壮唤住了。
    姐姐,这段时间我心里乱糟糟的,有件事忘了问你。啥事?十字路口跟你说话的那人是谁?哪个十字路口?通往费镇那里的那个啊,好几早晨上班,看见你跟他在那里说话,看那投入的样子,说是你叫我不敢相信,说不是你吧,又是眼睁睁看见的。姐姐微红了脸,折回身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壮壮,既然你跟我坦白了,我也不瞒你,我在跟人谈恋爱哪。邱健壮一拍床沿,真的姐姐,我和咱娘还以为满天底下也没有叫你看中的哪,哪里的?镇上的,在镇上做秘书。姐姐,是谁介绍给你的?没人介绍,在路上遇着的,其实这事我也跟你露过,你没放在心上。
    姐姐说他在路上跟她撞了车,其实也没撞上,她吓了一惊,车歪倒在路上。他执意要赔她一辆新自行车,她不肯,两个人在路上僵持不下,都迟到了。以后在路上遇见,他总是死死看她,起初她觉得好笑,后来就有些心神不安。一次,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扔给她一封信,她本不想拣,可走了一里来路又鬼使神差地返回来。他在信上约她到分院后面的玉米地里见见面,她本不打算去,可到了约定地点又鬼使神差地去了。姐姐说他很特殊,跟他说话挺有意思,便和他交往下去,其实交往得也很简单,路上见面,愉快地打个招呼。如果轮着他值夜班,他便要她第二天早晨上班时在十字路口站站,赶过来跟她说几句话。姐姐说,一件小事使她彻底把他摆到了恋人的位置上,单位安排他去出差,接连几天没见面,出差回来他便风尘仆仆地赶到分院,拣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远远地凝望她在玻璃上模糊的影子。快到下班时间,一只蜜蜂在外面的窗玻璃上逗留,她打开窗子,猛不丁看见塑像一般的他,把她感动得不得了。
    邱健壮评价说,跟我一样,痴心汉子一个,姐姐,你们发展得顺利吧?
    顺利,不过眼下有点小麻烦。
    啥麻烦?
    镇政府不是要进行机构改革啊,下来不少人哪。
    咋,他也要被精简下来?
    还不明确,不过很有可能,他在里边没根没底,材料写了几麻袋,一把手当省劳模的材料也是他写的,这些有啥用,顶多是人家手里的一支笔,七、八年了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公务员,听说要想不被减下来,弄个一官半职的才牢靠,我劝他别担心,减下来就减下来,这光景在哪里不能混碗饭吃,他转不过弯来,说在镇上干了这么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倒养成一个喝茶看报纸的懒毛病,再就是跟人尔虞我诈说瞎话了,到了社会上还不成了废物,我说废物就废物,到时我养活你,他接受不了,说那样的话他就枉为一条汉子了。
邱健壮面带焦虑,姐姐,难道没别的办法了?
    办法倒有,他没敢跟我直说,只是旁敲侧击地点了点。
    啥办法?
    他说镇财政所长的女儿追了他好几年,就是镇广播站那女的,他没应,现在镇上开了锅,都明打明地四处活动,如果跟女广播员逢场作戏地有所表示,弄个位子很有把握,财政所长腰杆壮着哪,号称洛镇的三把手。
    邱健壮问,姐姐,你咋跟他说?
    咋跟他说,我拨头就走了,他在后扯破嗓子喊我也没回头!

 

9

 

邱健壮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对他的态度突然发生了改变。远远地一照面,他就看见了她的那种令他痴迷的眼神,虽然不够真切,但他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真的。果然,她没有背过身去,低了头面对面朝着他。待邱健壮走近了,她轻轻仰起脸,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浓浓的红糖水,又要买衣服啊。邱健壮的情绪高涨起来,也回赠她一碗浓浓的红糖水。这回买二十件,还是三十件?全买下来!她顿住了,盛红糖水的碗像突然被什么碰了一下,碗里的红糖水急剧荡漾。等稍稍平静,她微低了头,喃喃道,都买了去,叫我在这里守空柜台啊。邱健壮倒干脆利落起来,咱不在这里干了,我在商业街赁了两间房子,到那里去干。……真的。真的!她抬头看看邱健壮。那我可要收拾起来了。收拾就是。邱健壮绕过柜台,踩上板凳摘高处的衣服,她被动地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待她主动接邱健壮手里的衣服时,柜台上已摞了厚厚一层。邱健壮从板凳上跳下,对着满柜台的衣服发愣,恍惚间像过了百年千年,一切的繁梢末节都掠去了。你咋了?没咋,我真有点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那你相信啥?相信,相信小鸡岭,百丈崖,还有加油站门口那几棵小杨树。她抿起嘴笑,碗里的红糖水更浓了。旁边柜台的女主人一惊一诈走过来。小柳,咋收拾起来了?不干了。正干着好好的,咋猛不丁就不干了?有点累,歇息几天再说吧。哎哟,小柳,咱可是跟人家签过合同的,现在还不到期哪!按合同付给人家钱就是。女主人侧过身子看邱健壮,惊呼道,这不是前些时候一回从你这里买过十件衣服的那人,小柳,他是你啥人?她笑而不答。女主人拿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哎哟,那天他来给你当托啊,小柳点子可真多,以后咱也使使这法!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从三楼往下走,迎面而来的人睁大眼睛朝他们看个不停。来人过后,邱健壮悄声问她,你觉着他们朝咱看啥。看咱的包啊。我估摸着他们是在打量我配上配不上你。她抿嘴一笑,悄声慨叹,她和你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她是谁?还有谁,那天在小鸡岭上给你推车的那个啊。邱健壮笑了,你猜她是谁?你姐姐吧。你咋知道?胡猜的,要不放着那么好的人不要,来找我做啥。邱健壮就笑,姐姐可把我害苦了,害得我那么长时间没睡个囫囵觉。为啥?为啥,得问你啊?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对不起啊,那天你来买衣服,开口就要了一百二十块,也不知咋搞的,恨不得张大嘴狠狠咬你一口。邱健壮就笑,我倒挺高兴,心里想,没费口舌人家就给咱减了二十块。
    有人拦在前面要看包里的衣服,她看看邱健壮。邱健壮说,以后到商业街上的天南地北时装店看吧,现在没功夫。哪个时装店?天南地北时装店。天南地北,我咋没注意过?前面的人让开身,讪讪着往上走。她问邱健壮,连店名字都取好了?哪里,随便诌的,成天上下班天南地北地跑,不知咋的,顺口就溜出来了。这名字倒挺有意思。有意思咱用这名就是。
    下到一楼,她去财务室结帐,邱健壮站在东边的侧门前等她。侧门的台阶赤红,像洛镇商厦的一只大脚板,脚板一侧,几只各色的方便袋扁着肚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天空开满了云朵,洁白,纯净,轻盈得像从地上飘起来的。邱健壮记起小时和姐姐邱健美跟娘到棉田里玩耍的情形。记忆中他们家棉田里的棉花就跟今天天上的云朵那么多,那么白。娘在田里摘棉花,他和邱健美在堰边演童话故事,他演王子,姐姐演公主,演累了,两个人便坐在堰边的青石上歇息。他突然问邱健美,姐姐,长大了咱俩结婚吧。邱健美拿手指刮他的脸笑话他,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一家人哪有结婚的。邱健壮不高兴了。邱健美过来哄他,壮壮,长大了姐姐给你找个比姐姐更美的公主。邱健壮不信,苦着脸说,天底下哪有比姐姐美的公主啊!邱健美一个劲地说有,邱健壮只好信了,反过来问邱健美,姐姐,长大了,你找个哪样的王子?邱健美手托下颏,乌黑的头发从脑后披散下来,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棉田深处,说,姐姐一定找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王子,壮壮,你信不信?邱健壮没命地点头。
    小伙子,傻愣在那里做啥!邱健壮把目光从开满云朵的天空收回来,定睛一看,是卖油老头。小伙子,那事咋样了?啥事?还有啥事?邱健壮醒悟过来,腼腆了脸子过去和卖油老头搭话。
    邱健壮感觉脊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是她回来了。她冲邱健壮点点头,说你真大胆,也不怕咱的包丢了。邱健壮停住脚,郑重其事地说,现在丢了什么我也不在乎,丢不了你就行。她捏紧两个手指拽了拽他的衣角,邱健壮感到一股粘稠温热的东西暖乎乎地裹住了他的心。两个人捡起包,卖油老头冲走在前面的邱健壮挤眉弄眼地摆手。小伙子,那事真的成了?邱健壮笑着低下头。卖油老头伸出大拇指在空中晃了晃,小伙子,你真行,比你老哥我强!
    两人寄存了自行车,打出租车来到街口,提溜着包一前一后往家门口走。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邱建壮前面。车上的人问,兄弟,问个事,邱健美家住哪里,我是她同事,来给她家送个信。我是她弟弟,送啥信?来人惊异了一下,很快收起脸上的浅笑,说邱健美在分院的宿舍里自杀了,先喝下毒药,又点燃浇在身上的汽油,待有人发现时,烧得只剩下焦枯的一团了,挂在自行车把上的包里留下一页遗书,就几句话,说她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只是突然觉得活着没啥意思,还有对不起家人啥的。
    两个人傻呆了。她颤着声问,为啥,你姐姐到底为啥这样?邱健壮无精打采地自语道,姐姐眼里揉不下沙子,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想到又有啥法子,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啊。见两个人哭抱成一团,来人踅回摩托车走了。邱健壮突然扳住她的肩膀,哽咽着说,先别告诉我娘,咱俩去吧。她也哽咽,咋去?把包放在熟人那里,咱去骑自行车,所有的钱都拿上,我要请最好的美容师,把姐姐打扮得跟你一样美。她泣不成声,姐姐比我美,真是的!
    把邱健美安置到洛镇卫生院张村分院的太平间回来,夜已黑得又深又沉,一股股热浪迎面扑来,两个人的身上却冷冰冰的。他们停在街头一家歌厅门前,任一首首被扭曲了的现代流行歌曲抽打他们的耳膜,直到人去街空。她拥拥他,咱回去吧。他为难道,回去,真不知咋跟娘说。咱不回去娘也是着急啊。他点点头,却没有动。